BBC记者的俄罗斯走钢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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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托特报员

在俄罗斯的一档电视节目里,著名主持人把矛头对准了英国,破口大骂。我只庆幸那个人没有握着核按钮。

主持人弗拉基米尔·索洛维约夫大声嚷道:“我们还没把伦敦或伯明翰毁掉。我们还没把这些英国渣全部从地球上抹去。”他听起来很失望,然后又嘲讽地把我的名字改成“史蒂夫·烂斯伯格”,说我像只“拉屎的松鼠”,并称我是“我们国家的有意敌人”。

这就是作为一名在俄报道的BBC记者要面对的现实。纪录片《我们的莫斯科记者》让观众看到了我们莫斯科采访组的一年,在克里姆林宫继续对乌克兰发动战争、国内收紧管控、又与美国新任总统发展关系的背景下,我们的工作充满挑战。

被叫做“松鼠”我并不在意——松鼠挺可爱的,而且皮糙肉厚。但被贴上“俄罗斯的敌人”这个标签,还是会刺痛人心。

我在莫斯科生活工作已超过三十年。年轻时我爱上了俄语、文学和音乐;在利兹大学时我曾带一支合唱队唱俄罗斯民歌,还为一场演出写过一首俄语歌,讲一个穿太多衣服最终融化的雪人的故事。

然而,像那只雪人一样,我熟悉的俄罗斯在2022年2月似乎开始消失。全面入侵乌克兰后,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家走上了极为黑暗的道路。普京所称的“特别军事行动”演变成二战以来欧洲最致命的冲突。

回望过去,这并非凭空出现:2014年俄罗斯吞并了克里米亚,随后又被指责资助和推动乌克兰东部的武装起义,与西方的关系逐步恶化。但全面入侵仍然是一个分水岭。

随后,俄国通过了更强硬的法律来压制异见、惩治批评者,BBC的平台被屏蔽。此时在俄报道就像在法律的雷区上走钢索,如何准确、诚实地报道事实,同时不踩到红线,成了每天的考验。

2023年,《华尔街日报》记者埃文·格什科维奇被逮捕并以间谍罪名定罪,入狱十六个月,这件事证明外国护照并不等于躲过牢狱之灾。他本人、雇主和美国方面都称这是一场闹剧。

BBC莫斯科办公室现在人更少了。和团队一起,我们每天想办法在报道俄国故事时应对各种困难。我和制作人本·塔文纳在出入境时经常遭遇“额外检查”。被克里姆林宫列为“不友好国家”的记者(包括英国人在内)无法再拿到一年期的许可,我们的签证和记者证都要每三个月更新一次。

曾经愿意与我们交谈的许多受访者现在变得谨慎,可能认为在紧张的国际形势下,与BBC挂钩不值得承担风险。

尽管如此,和其他仍留在俄的西方媒体一样,我们有时仍会收到克里姆林宫的活动邀请,而我也偶尔有机会向普京提问。哪怕只是一次简短的问答,也能帮助了解这位俄罗斯领导人的思路。

普京的行动深受对西方的怨恨驱动:他痛恨北约东扩,认为西方多年来对俄罗斯缺乏尊重。批评者则指责他有重建帝国势力范围的意图。

去年12月我在记者会上问他,是否会有新的“特别军事行动”。普京答道,如果你们尊重我们,不伤害我们的利益,就不会有新的行动。这就引出一个问题:如果普京认定俄罗斯的利益被忽视,会发生什么?

随着唐纳德·特朗普重返白宫,莫斯科感觉华盛顿对它更有礼遇。去年8月在阿拉斯加的会晤,特朗普礼遇普京,似乎把他从冷遇中拉了出来,尽管那次峰会并未结束乌克兰战争。

事情并非完全顺着莫斯科的意愿发展: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近期被美军抓获,另外一艘挂俄旗的油轮在大西洋被美国扣押。

令人注意的是,过去一年里克里姆林宫对美国的批评明显减少,而更多的反西方言论指向欧盟和英国。

变化是巨大的。1997年我曾受邀上《白色鹦鹉俱乐部》,那是一个受欢迎的俄罗斯电视喜剧节目,节目里的人会讲英国笑话,表达对英国的好感。老牌影星尤里·尼库林还回忆了二战时英国和盟军开辟第二战线的帮助。

我在节目里弹钢琴唱了《雏菊》和“双人自行车”的歌,当时感觉英国与俄罗斯的心很近,仿佛冷战式的对抗已经成了过去。

结果并非如此。三十年间,我们从“白色鹦鹉”走到了“拉屎的松鼠”;更严重的是,我们从对东西方友谊的期待,滑落到一场已有四年、首先给乌克兰造成毁灭性后果的战争。

这场战争如何收场,不仅关系到乌克兰和俄罗斯的未来,也将影响整个欧洲的格局。

有些时刻令我震惊。我不会忘记在2022年一次精心安排的亲普京集会上与一位名叫维拉的女士交谈。我问她是否担心儿子会被征召去乌克兰,她说:“我宁愿我的儿子在乌克兰战死,也不愿他在家里无所事事。”她指着许多失业、天天酗酒的年轻人,说这比参军更要命。

也有温暖的瞬间。在索洛维约夫把我骂为“俄罗斯的敌人”几天后,一些莫斯科市民仍然上来握手、合影,对我的工作表示支持。

俄罗斯像是一只双头鹰:一头对你咆哮、辱骂;另一头却说:“谢谢你还在这里。”

(完)

安托特报员

(内文照片来自GOOGLE)